从“本文”到“本物”:一言难尽话《春物》

「一言で済まないならいくらでも言葉を尽くせ。言葉さえ信頼ならないなら、行動も合わせればいい」

「どんな言葉でもどんな行動でもいいんだ。その一つ一つをドットみたいに集めて、君なりの答えを紡げばいい。キャンバスの全部を埋めて、残った空白が言葉の形をとるかもしれない」

“ 一句话不够的话就竭尽所能地用上言辞。不信赖语言的话那也可以用行动来印证。”

“语言也好,行动也好,如同一个个点可以汇集出你的答案。把画布全都填满的话,剩下的空白或许也会形成语言的形状。”

两个月前改论文的时候重温了春物小说,一开始觉得它是一个精神分析的(再)入门教程,并以此为契机将论文的视点从超越性的“艺术-社会”重新安置到“人与人”和“人与物”的相关性上,并在后者中同样看到了某种逻辑。如今故事-教程落下帷幕,总觉得要写些什么。而从一个外行且过度解读的读者角度来看,《春物》的核心就是这“一言难尽”。

“话语是难的”,14卷后记中渡航如是说。正因如此,相比于党争爱好者的狂欢,在这一册中,两处八幡与平冢老师的对话更加闪耀(虽然看到第七章的告白也足以欣慰(?))。现实中不存在比企谷八幡和雪之下雪乃,存在着的是这些角色的“言行”背后作者的自身认同和要传递的信息。因此虽然读小说也可以消遣式地读,也不是为了获得什么道理,但小说中的确蕴含了作者“编码”进去的道理。在这个情况下,继续用精神分析去讲述“角色”就显得不正确了,因为这里并没有需要被剖析的真实人物;里面人物角色的“成长”也好,作为“本文”的《春物》和它们都没有关系,而只是“小说读者”的视角中对这部作品的描述。相比之下,切实存在的是作者自身的“成长”史,它以历时甚久的文本生成史的形式,呈现在“诠释者”的视角之中。

那么,就让我们回到那个著名的“真物”(本物)章节,作者将自己思索的问题不由分说推到读者的面前:

俺は言葉が欲しいんじゃない。俺が欲しかったものは確かにあった…それはきっと、分かり合いたいとか、仲良くしたいとか、一緒にいたいとか、そういう事じゃない…俺は分かって貰いたいんじゃない…!俺は分かりたいのだ、分かりたい!知っていたい!知って安心したい!安らぎを得ていたい。分からない事はひどく怖い事だから…完全に理解したいだなんて、ひどく独善的で、独裁的で、傲慢な願いが…本当に浅ましくておぞましい…そんな願望抱いている自分が気持ち悪くて仕方がない…!だけどもしも、もしもお互いがそう思えるなら、その醜い自己満足を押し付け合い、許容できる関係性が存在するなら…そんな事、絶対に出来ないのは知っている…そんなものに手が届かないのも分かっている…それでも…それでも、俺は、俺は…本物が欲しいっ!

拿着如今作者给的答案(“无法分开或是离开,即使距离变远时间流逝也会无数次被吸引”的关系)重看这段“真物(本物)宣言”,这段“本文”所处理的是什么呢?第一句话就点明了:所欲求的不是语言,不是语言但的确存在;不是某种社交状态,而是一种知道和理解,并因知道与理解而安心。从结果来说,有人认为,渡航并没有妥善处理“本物”的问题。但其实真正的答案在设定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自问自答,平冢老师的言论不过是阐述了它的表现形式(Darstellung)。——追求语言之外的理解,而且是一种相互理解,它可以称为“本物”。

动画S1E9里,ゆい对八幡说:“想彼此了解,更为融洽”。这个命题的前半在“本物论”中得到了肯定,而后者则被扬弃。当然也能够理解那些代入角色看故事情节的读者,他们在相当程度上也是作者的理想受众,是作者要用面具给出消息的接受者。

在《真理与方法》中,伽达默尔也说:“Verständnis ist zunächst Einverständnis.”但是伽达默尔是乐观的,他认为,“So verstehen die Menschen einander zumeist unmittelbar, bzw. sie verständigen sich bis zur Erzielung des Einverständnisses.”(Hermeneutik I,S. 183)在抵达共同理解之前,他们的相互理解看起来将继续下去。但是渡航却认为这不可指望。换句话说,真理/“真物”的出现可以说是一种奇迹,一种人际的、人间的奇迹。它不是依靠某个天启的时刻达成,而是依靠反复的错误和追寻逼近,并在这种逼近中生成。

在诠释学中明确拒绝了精神分析式的移情“真理”,这就是精神分析所进行的文本分析所无法触及的部分。因为仅仅在“以我为主”的视角受限下介入到人际关系之中,是无法看到和确证相互理解的,最多只是一种“移情”;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“真物”当然是不存在的,只是用来行动的“借口”,也只需要当事人同意,在这种情况下结局看起来的确是“真物的消隐”,没有给出明确的解释。但是从上述诠释学角度看“本物”=truth=在相互(共同)理解的达成,那么第7章就已经用行动标志了二人的相互理解。单属于某一个人的私有“本物”并不存在。从旁观者的角度,则可以看出理解的端倪,这也就是为什么所有其他的“角色”都能“看出”,而只有主角并不自知。

限于个人视角展开的叙述必须遵循作者为自己设定的限制,但是其他人的话语则打开解除这道限制的门径,从而视角的转换不是一种单纯的写作技巧,而是论证方法。诠释学的Horizont正可以在这个意义上逼近“真理”(本物)无法消除的人际-伦理-道德(sittlich)维度,在其中“本物”不仅true而且意味着authentic。后者是地位的问题,是“人们”附加上到“物”上去的一种“外部性”,显现于每一次“我”(无论其视角属于谁)和“他者”(并且最终指向读者)的交会之中,这一表象“按照艺术的本质就是为某人存在,即便没有那个专一的’听众‘或’观众‘”(a.a.O.,S. 116)。

伽达默尔在183页同一个地方还说,“Verständigung ist also immer Verständigung über etwas. ”但是现在我们看到诠释学的“本文”过于强调了语言,而当语言只是一种生活形式的表象时,“理解”之所关于的“etwas”也就应该改造为“本物”。这一“物事”(Tatsache)为我们将不同的真理观念联系起来。

彼女を待つ間、静かに瞑目して、耳を澄ます。 風にそよぐ梢の葉鳴り。電車の発車ベル。自動車のエンジン音。居酒屋の呼び込み。ショッピングモールから漏れるBGM。通り過ぎる人々の話し声。歩行者信号のとおりゃんせ。 いくつもの音の中に時折混ざる、震える吐息。 そして、彼女の足音が聞こえた。ポルカみたいに軽やかで騒がしかったのが、ワルツのように静かに変わり、やがて立ち止まる。

(等待她的时候,轻轻闭上自己的眼睛,侧耳倾听。 风吹过树叶发出的鸣响。电车发车的铃声。汽车引擎的声音。居酒屋里的招呼。商场里漏出的背景音乐。经过的行人说话的声音。行人红绿灯的提示音。 混杂在诸多声响中的,震颤的呼吸声。 然后,听到了她的脚步声。起初像波尔卡那样轻快,然后变得像缓慢的瓦尔兹,最后停止了下来。)

开头序章1里的这段声景描写,描写不仅到位,而且有一种别于日常的Landschaft:因为“看起来”的总是多虚幻,“听起来”则调用了另一种感觉形式,在相当意义上更加接近于真实。从“波尔卡”到“华尔兹”的转换正是这样一个很妙的比喻,喧闹的退场同时也就是让兴奋的读者平静下来,进入到故事的叙述之中。

第4章的后半部分也是目前读下来很有感觉的部分。雪乃视角的间章中连续地指向了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(“届かない高窓に手を伸ばすなんてシチュエーション、まるでシェイクスピアだ。”“けれど、薔薇はほかのどんな名前で呼んだとしても、変わらず甘く香る。”),也为八幡所说的“看过的舞台剧”与“构图”提供了具体的指证。“きらきらと舞う粒子の狭間、陰影の奥で、雪ノ下が静かに手を上げる。”动静之间的对照显现出光影效果,“无所适从”(行き場を失い)的手,同时也是仍在彷徨的角色,纵使去批判那是一种“顾影自怜”,也已陷入了“角色描述”的困境。恰当的互文性并不是一种耍小聪明的方式,而是从“已知”“已说”求取“未说”的方式,是用于取代“难尽”的“一言”的,“竭尽所能”的方式。尽管即便如此也无法把握住应当把握的一切,至少我们仍有机会,逼近那概率微乎其微的、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理解的“本物”——“bis zur Erzielung”。